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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菜

作者: 何萍2023/12/03情感短文

清明菜不长在清明,我和童年的伙伴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米粉花。因为它的根茎细长,表面具白色蛛丝状绵毛,头上顶着多个黄色小花蕊也同样裹着一层白色蛛丝状绵毛,整棵植株毛茸茸的,像是掉进了米粉里裹上了一层细细的粉。它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很多乐趣。

立春以后,经历过几场春雨,清明菜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钻出来铺满了田间地头、岭坡底。雨后只要到清明菜生长的地方走走,你都会发现清明菜的妙处,它披着的那层绵毛就像雨衣,水珠就挂在绵毛上,细细密密的,头上的那丛顶头花更是明显戴了一顶透明的浴帽,清明菜浑身上下的水珠细小而晶莹透亮,把清明菜打扮得娇羞可爱,一点也不忍心把它身上的水珠抖掉。

离父亲上班不远的车间就有一片坡地,那里的春天就长满了清明菜,那里也是父亲他们职工大院里孩子们的快乐天地。相比起雨后欣赏清明菜,童年的我更喜欢晴朗的春天午后,因为这时童年的伙伴往往就像约好了一样到那片坡地玩耍。开始男孩子有男孩子的玩法,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玩法,可是玩到最后就是一起过家家,两个石头,一块瓦片就是灶和锅,男孩要有人扮爸爸和哥哥、弟弟,女孩子自然也相应要有人出来扮妈妈和姐妹,人物有了,接着就是食物的准备,长满清明菜的那整片坡地就是我们过家家中的最美的菜园子。女孩子在"妈妈"的带领下采摘回来许多清明菜,并把花头和根茎分开,尽我们童年的最大想象力,把花头上的小花蕊一个一个分开,我们再给它贴上大米的标签,我们把茎上狭长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叶子自然就是青菜了,我们还学着大人称它们是小菜,剩下的光秃秃的茎,我们把它想象成米粉条。砌灶做饭的都是大厨,是男孩子们的事,他们总能按照女孩子的想法用清明菜做出各种"美味",装盘上桌。砖头、石块、瓦片还有清明菜给我们弄得真的就像大人们过日子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少,父母、兄弟、姐妹间的亲情也在"日子"里学着大人上演,这时候玩得往往都是忘记了时间,非得家里大人找来才肯罢手。

后来读到李白的《长干行二首》:"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我首先联想到的就是那片长满清明菜的坡地,总觉得我们的青梅竹马比古诗里来得更生动。多年后每每见到"青梅竹马"这个词我还是首先就想起那片长满清明菜的坡地,心里问还能不能回到那片长满清明菜的坡地?还能不能在那片长满清明菜的坡地找到当年的青梅和竹马?

第一次知道清明菜在大人们眼里是有自己名字的并且还能食用,我已上初中了。我们那时候初中的住校生多数来自农村,她们让我见识了很多未曾见过的新鲜事物,比如冬天把稻草结成席子铺在床板上可以取代棉被御寒,比如豆瓣酱跟猪油渣蒸过隔天放到食堂打出来的热饭里一拌,女生吃四两饭都觉得少,周末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粽子、包了各种时令馅料的糯米糍粑都是我见都没见过的。

第一次看到同桌的女同学在一个周末返校的傍晚,啃着一团乌黑的米团我的确有些迷惑,她嚼得有滋有味,勾起了也想尝尝看它到底是何种美味。同桌倒是大方,她索性给了我一个用芭蕉芋叶裹好的米团,我只是好奇想尝尝鲜,看着这要黑不黑的米团,我担心自己吃不完,浪费了她的口粮。同桌冲我一笑,很肯定我会爱上这个味道。好奇的驱使,同桌的鼓励,我扒掉了裹在外面的芭蕉芋叶,小心地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很劲道,慢慢地还有一种苦甜苦甜的味道在舌面漫开,一种独特的植物香味从齿间延伸到鼻嗅觉,真是从来没尝过的味道,以至于我把整个米团吃完了都还觉得意犹未尽。同桌告诉我,家里糯米粉不够了,她母亲磨了一些粳米粉掺和着,要不会更加软糯些,同时她还告诉我要是放些芝麻糖做馅料还要好吃。听着同桌不厌其烦地介绍着这款美食,我真的好期待下次能一一吃个够。第一次吃这样的米团我真就爱上了这个味道,同桌告诉我这个味道就是掺和到米粉里的野菜才有的,这种野菜他们叫"白头婆".刚好学校后操场有一片荒地,同桌还带我去那里认了下,原来童年的"米粉花"在民间是有名字的,它真姓名叫"白头婆".

"白头婆"这个野菜的名字我记住了,连同同桌的友谊。也许就是因为"白头婆"粑粑我跟同桌成了朋友,学校后操场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从野菜粑粑谈到各自吃过的美味,也谈了许多心里话,也讲过各自努力的原因。她讲农村的女孩子还能读初中很少,家里姊妹多,家里活多,父母负担重,她要努力争取初中毕业考中专出去。要不然就只能回家干农活,然后过几年就出嫁了,还跟我设想日后的人生:每日早起种菜收菜然后背起孩子挑上一担菜到街上卖,天天重复着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也给她讲我努力的原因,因为我家是非农户,没有田地活,父亲让我努力不能留级,要不就买一对鹅,还有一对粪箕,天天放鹅捡鹅粪。那时我们的理想都是模糊的,唯一明确的就是想通过读书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想想所谓外面的世界就是不同于父辈们经历的生活或者父辈们帮我们安排的生活,也或者就是父辈们让我们努力的借口。

"白头婆"绿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也各自长大,她最终没有成为年复一年背着娃挑着菜沿着村道到小镇售卖的农妇,我也没有成为天天放鹅捡粪的女人,各自去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现在我们偶尔小聚也会找"白头婆"做一些小吃,一边嚼着不变的野菜香味,一边回忆当年的努力,总觉得那些往事是最珍贵的。

清明菜年年绿,身边的事和人年年变,唯有不变的是心里最深的思忆。常思忆,思忆绿遍山野、坡地的清明菜;常思忆,思忆那些散落在各个生活角落里的青梅和竹马;常思忆,思忆那些不再复返的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