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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腊月的大地

作者: 李晓2024/03/14现代散文

一只鸡冠高耸、尾羽挺翘、身躯雄健的大鸡公,神采奕奕地在村子里走着。突然,这只骄傲的大鸡公惊慌地扑腾着,后面有人追着它——追着大鸡公猛跑的人,是我老家村子里的王婶娘。

腊月里我回乡,鸡鸣狗吠里的村庄,雾腾腾中蒸腾的年味,弥漫到了骨髓里。王婶娘家院坝的竹竿上,挂晒着金黄的腊肉腊肠腊鱼,金灿灿的阳光仿佛已把它们蒸熟了,香味扑闪。王婶娘盘算着,还差一只腊鸡,在广州安家的儿子说腊月要回家过年,儿子说最喜欢母亲做的腊鸡。关于味蕾上的缠绵记忆,是年关里乡愁的一部分。

在腊月的大地上,年味在这个时节密集地发酵着。日月星辰的运转,人是天地的一部分,过年,是植根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基因,是一种庄重的仪式,更寄托着对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美好期盼。

那是多年前一个腊月里的薄霜早晨,我在一个县城的旅馆里醒来,去楼下面馆里吃面。

一个中年男人在面馆里呼啦啦吃着碗里的面,不时抬腕看表,露出焦急的神情。“晚了,晚了!”中年男人嘴里叫出声飞奔出屋。后来才知道,中年男人是一个长途客车司机,他是赶去汽车站参加那年春运启动仪式的。晚上,我在旅馆里看到了县有线电视台报道的新闻,大意是说F县今天早晨8点18分春运正式启动,县里领导到现场剪彩。画面里,一辆披着红绸的长途客车在欢送的目光中缓缓出发,载着游子们回家过年,由此驶过万水千山的大地路途。

我常常想象着那些年这样一辆长途客车里、一列穿过长长隧道鸣着笛的绿皮火车上的乘客们,他们穿过腊月里的凛冽寒风,穿过漫天风雪,一步一步抵达到心头燃起熊熊柴火的故乡。白昼与黑夜,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浑浑噩噩闪现,各种体味窜动交集,有人在别人里的睡梦中到点下车,有人在梦呓里喊出亲人们的名字,或者咂吧着嘴正在梦里贪婪享受亲人们做的一道道家常菜。当然,也有人趴在车窗前,双眸痴痴地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景物:火车站台边叫卖瓜子之类小吃的老大爷,地里绿油油的蔬菜,草叶上的白霜,村头张望的老水牛,屋顶上袅袅飘向云层的炊烟,农家屋里摇曳的如豆灯光……这些景物朦胧而凝重,深沉而透心,它们都勾起了对故土家园的温暖亲切记忆。其实所有人的故土家园,它们深埋在人心里的最柔软处,大都有一个相似面相——那就是一间屋子里的灯火,亲人们的等待和飘香的饭菜,翻看家里老相簿时想起流逝的光阴,絮絮叨叨中浮现起的家事记忆。

那年腊月,我的堂叔从山西太原坐火车回重庆,当年53岁的堂叔在山西一个县里的煤矿挖煤。堂叔在太原火车站给我打来电话,在人声喧嚷中,我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他说太原的风雪很大,已经买到了晚上9点30分的火车硬座票。一辆比平时超载的火车,摇晃着一路驶过榆次、平遥、洪洞、宣汉、达州等数十个站台,抵达重庆城时花费了将近30个小时。火车上的乘客,那可是真正的同车共济啊,看一看他们在火车上的姿势和情景吧:坐着,站着,卧着,挤着,趴着,踩着,叫着,哭着,或倚,或躺,或靠,或伏,或蜷,或弓,或抵,或弯,或抱,或缠……他们就这样,在火车上一直保持着最艰辛最难忍的姿势。当长途跋涉的火车在“喉管”里喘完了最后一口气,终于到站了,家乡也就不远了,他们疲倦的眼帘瞬间闪现出了喜悦。

当我在村头老槐树下,看见堂叔扛着一个蛇皮口袋弯着腰站到我面前时,我明显感到,满面尘灰如炭色的堂叔,在那一年里衰老得特别厉害。堂叔穿过杂草蓬勃的山梁,在祖坟前哆嗦着燃起一炷香,一头跪下,喃喃出声:“妈,我回来了!大伯,我回来了!”

在中国人代代相传的年俗里,回家过年,这是一种共同迈出的步伐,一种相同相通的美好愿景。大地上的缤纷年画,在游子们眺望的视野里,让山川温柔,让人心暖透。在这些大地上蔓延流动的年画中,有我进城20年的老妈妈,一进入腊月,她就开始忙年了。我妈在阳台上风干的腊肉香肠,闪闪发亮,浮现眼前时忍不住想扑上去咬上一口。还有来自东北的老鲁,在腊月里,他一个人走到芦苇如雪花般舞着的小河边,深情地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住在乡下庭院里95岁的胡老伯,他准备在今年腊月用毛笔续写家谱,老人家对我说,他高祖祖是从湖北某县迁移来的,他想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那里有着他们祖先的血脉源头。

这大地上的年画,悬挂在天下游子们归乡的视野里,寄托着对新年里美好的憧憬,还有深情的致敬,致敬岁月里简单的幸福、暖融融的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