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琵琶歌

多年来，我走南旅北，领略过江南水景乡音，吴侬软语；涉足过塞外苍山漠野，北疆风情。阅历日多，人渐沧桑，开始怀旧矣！尤其为我熟悉的晚寨琵琶的气息，更悄然来袭感觉。

晚寨是山岭上的一个侗族村落，其独特的琵琶弹唱，我以为是黔东南一绝。其寨距寨蒿商贸古镇仅几公里，油路直达寨子。但我们却把车子开到一个叫小桥的地方，步行溯溪而上，赏茂林泉喧，聆花鸟与共晚寨花桥流来的一碧琶韵。也许是有缘，当我们一路说笑蜿蜒近花桥时，心驰神往的琵琶调，忽地就徐徐缓缓而来。你意识还来不及准备，那美丽就浸透你的感觉。仔细咂摸，像江南细雨，像石上流泉，又像雀舌酿纯的音符，谁身临其境也要陶醉的。

那是几个十七八岁的侗女，相聚在桥上弄琵琶。她们并不知道我们到来，依然自由又自信地，述说着情窦初开的心事，表现着一段年岁的喜怒哀乐。我们不忍打扰如此美妙的音乐，悄然驻足聆听。但见她们身如清风摆柳，弦歌陶然，移步轻盈，若醒若醉。琵琶流泻的音调，缤纷而下，再滚落桥下流泉，惹得那一脉琤琮，也有了几分醉意。

琵琶歌是晚寨侗家生活的乐章，也是他们灵魂和精神的补剂。他们对人生、信仰、爱情和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可以从他们行云流水般的弦歌中体悟，那细腻、婉转、缠绵的声调，俨然一颗心在向你娓娓叙述，浪漫情愫里，更蕴涵着对生活本真的诠释。

侗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沿袭着“以歌养心，以饭养身，以酒养神，”自耕、自织、自足的生活理念，以豪爽旷达的心态对待世间万物，总是予人一种仁智大度的印象。而晚寨琵琶调颇有灵性的，这灵性可以销蚀世俗予心的疲惫，融化你红尘的忧伤、欲望，点亮你灵魂的灯盏。在我沉浸少女的琵琶歌，想入非非时。山岭上的寨子，也有琶音舒缓流来。咦，这和谐的交响，似乎也感动了山谷。那树、那水、那草、那鸟语、那花儿、那虫啼……此时读去，仿佛又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上山去，曲折蜿蜒里茂林成阴，转过几个弯，突然眼前一亮。但见青瓦木屋人家、鼓楼，错落有序地排列在山岭，层次分明，古色古香。寨子不大，但流来的琵琶独有的韵味，街巷穿着独特服饰的女性，倚在木楼靠椅上绣花的姑娘，追逐嬉戏的孩子，还有清风与阳光暖意孵化的鸟鸣蝉啼……一切仿佛都在印证，这是一个民风淳朴，乡情浓郁的地方。富氧的空气，温暖的日照，微软的风息，侗女项链与银手圈的碰音，无疑都在演绎着高原山地的与众不同。它是不同于桃花源的，别一种农耕文化的世象，更是民族生活本真与自然融洽而彰显的诗意。走在这块琵琶歌浸润的土地上，我被我的每一点发现感动着。一颗久居城市而闭锁的心，一瞬间，悄然被唤醒。

在这里放眼眺望，远山近岭层次分明，像历史老人泼在宣纸上的水墨。如浪如涛的峻岭崇山，起伏跌宕，茫无际涯，意象具象别有风流。它们独立地读，如饱经沧桑的哲人；整体地看，鬼斧神工的造化，自然是一幅传世之作。陶醉人的，还是琵琶弦的调子与侗女的声韵，那样的温柔徐缓，几乎把听者的情感也融化了。侗族琵琶歌的内涵，我还弄不清楚，尤其是那支《父母恩情》，演唱者那种虔诚感恩的神态，悠婉叙述的音调，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就把人引入一种意境？或许，这就是晚寨琵琶歌的艺术魅力吧！也正是因为它，1959年晚寨琵琶歌被推荐到北京中南海演唱，从此名闻遐迩，并在榕江、黎平、从江三县广为流传。

岁月悠悠，当年进京演唱琵琶歌的侗女，已嫁作人妇，身为人母，健在的，满面沧桑；作古的，成了山坡上的一堆黄土。但她们口传心授，培养带动出来的后起琵琶歌手，依然传承着祖先的歌谣。吴家云是晚寨后起的一位琵琶歌手，大约是2006年左右，她在榕江庆丰宾馆楼下，王世海开的茶酒吧当歌手。她琵琶弹得好，歌也唱得好。我当时夫人刚病逝不久，心情寂寞苦闷，便时常去品茶听歌。吴家云的琵琶演唱，确实是得了晚寨琵琶真传的。不仅身形飘逸，琵琶味浓，那若即若离的音素，更让我感觉如沐浴在一串串江南雨中，有一份久违的亲切，也有一种回归从前的感动。想不到几年以后，这位琵琶与歌喉俱佳的年轻歌手，嫁作他人妇，竟成了我的表弟媳。

久居城市之人，或案牍劳神，或世事扰心，灵魂疲惫，入了侗寨，经受了琵琶歌的熏染，疗养得大家神清气爽的，似乎谁也不愿回去。晚上借宿在一位吴姓老人家，老人两子一女，女儿是年龄最小的，大约十八九岁，外出打工刚回来。老人告诉我，女儿琵琶弹得好，歌喉也圆润，在寨上是数一数二的。于是我在同老人摆谈时，有意透露想请他女儿为我们演唱琵琶歌，由我们付给辛苦费的想法。老人很豪爽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但他说你们是远方来的客人，相逢是缘分，想听歌不收费。

月亮翻过远山而来，鼓楼里，篝火初燃，火焰月色清风，诗意盎然。吴老的女儿以及她邀约的三个女子，身着盛装，怀抱琵琶，摇曳身影裙裾，弦歌悠悠踏来。近了，再近了，像瘦雨打击芭蕉叶，又像林深处虫与鸟的和声，那自然的风韵，一瞬间就勾起人的心跳，叫人意识微醺。美妙不可言，自有它的与众不同。其实，任何美好的事物，近距离的接触，比远距离的猜想更容易影响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