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春日

如果要回到故乡去，我要择一春日，回到故乡的童年里。

村外的田埂上走来了我的父亲，他穿着一身绿军装，腰杆笔直，像行走的翠竹，军帽下俊朗的面容如雨后的青山。父亲走过的路旁，杨柳绽开了片片娇嫩的新叶，雪化后的阳光照得叶子微微发烫。我母亲倚着一棵杨柳树，迎着父亲走来的方向踮脚、张望……那一年的春天，退伍回来的父亲和母亲从生产队分到了两亩多责任田，他们在祖上的三间土房子里成了家。

为了给母亲盖个小厨房，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泥，他把黄泥、灰泥、稻草搅和在一起，使劲地踩踏，粘稠的泥浆倒入制砖的模具里，抹平，压整，一块条糕状的泥砖坯就在父亲灵巧有力的大手中诞生了。一块又一块的砖坯排满了田园中心的场基，像一个个方块汉字书写在大地的田字格里。清晨弥散的雾气中，父亲的动作形似舞蹈，我看见细细的汗珠凝结在他浓密的头发上，像二月的雨点挂在细长的竹叶尖子上，粒粒分明。

当袅袅的炊烟蜿蜒在蓝布一样的天空里，母亲的小院也打扮得焕然一新。母亲爱花，她搜罗了全村的花儿种在院子里。我总是怀疑自己的记忆：那个贫瘠的年代，是否有过那么明艳的历史。母亲最爱四月红，绸缎一样的花瓣，玫瑰一样的红，像新娘子的红盖头艳冠群芳，四月红一出场，就没有杏花桃花什么事了，那是故乡春天最动人的红。

春风如剪，它将我家屋梁上的春燕的尾巴剪得娇俏可人，父亲唤我，"燕子，燕子",我跟着父亲走到了麦地里。麦子刚刚抽芽，父亲小心地从麦苗中拔出一根麦茎，"尝尝",我欢喜极了，脆脆地嚼，清甜的汁水浸染了我的舌头。父亲挥起响亮的牛鞭，雪白的犁铧切开黑黑的泥土，像过年时母亲切开一片片腊肉。我发现泥土里居然蹦出来许多肥胖的泥鳅，难道这也是父亲种的吗？父亲在这块土地上种过春天的油菜，夏天的水稻，秋天的棉花，冬天的麦子……有一角地是属于我的，那是父亲为我种的玉米甘蔗，还有灿烂的向日葵。

一阵新雨之后，母亲轻轻地割了第一茬韭菜，拿出珍藏的鸡蛋，春韭炒鸡蛋，鲜绿配着金黄，香气呛鼻。母亲又将老柳树根下摘来的野生蘑菇撕成花瓣形状，和鸡蛋清蒸，再撒上小香葱，那蘑菇汲取了春雨和草木的芳华，顿时化为珍馐，过齿难忘。许多年以后，我在自家的阳台上盆栽了几十棵韭菜，精心侍弄，那些韭菜细软如青草，味极清淡，那股乡野的浓烈被稀释成轻烟一般，缠绕着渐行渐远的记忆。

选一个好日子，我和母亲坐船去镇上赶集，班船发出突突的鸣叫，它也像一把犁，划开了大河的青涛白浪，两岸绿树叠着屋檐，白鸟翻飞，人在画中游。我遥望着船尾飞逝的浪花，不知道浪花们会远去何方。

又是一年春天，父亲生病了，他的土地上空荡荡的，那些青草还等着他去锄刈，那些虫鸣声还在等着他倾听。我带他去植物园走一走，红梅灿灿，绿梅莹莹，父亲枯瘦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他说："春天真好啊，我又想活着了！"

故乡外的雨哗哗地下，蔷薇花瓣上的雨滴啊——蓄满了春天的思念。